第一百六十章 长风将
史官后来写沈照夜,用了很多字。
写她少从军,守云州,平旧案,擒阿术,封长风侯,领镇北帅印。
也写她和离归营,不坠青云。
沈照夜看见那一版史稿时,先皱眉。
“不坠青云是什么?”
裴知砚坐在她对面,慢慢喝茶。
“史官觉得好听。”
“删。”
“为何?”
“空。”
裴知砚笑了一下,提笔划去。
那是多年后的事。
边市已稳,北境新军成形,云州旧案遗属得了抚恤,祁家旧名重归军册。谢相早已伏法,寿王死在幽禁中,阿术被囚多年后病死京郊。
世事没有因此全然清明。
朝堂仍有争权,边境仍有风雪,军册仍要年年核,粮线仍要日日守。
沈照夜也没有变成传说里不会疲惫的人。
她会累,会怒,会在深夜看旧伤发疼,也会因为一封从京中来的信,在灯下坐得久一些。
但她再没有被谁困住。
这一年春,裴知砚奉旨巡边。
他到雁回关时,沈照夜正在校场练兵。
赵横山远远看见他,立刻扯着嗓子喊:“裴侍郎来了!”
半个校场的人都看过去。
裴知砚脚步一顿。
沈照夜收刀,看向赵横山。
“加练。”
赵横山立刻闭嘴。
裴知砚走到她面前。
“沈帅。”
“裴侍郎。”
两人按礼见过。
青梨在旁边看得着急,宋满仓抱着账册小声说:“他们这样说话,得说到明年。”
祁七娘难得点头。
傍晚,沈照夜带裴知砚上关墙。
关外草色初生,远处边市灯火零星。风很大,却不再像当年那样只带血腥。
裴知砚道:“史稿我改过了。”
“怎么写?”
“沈照夜,镇北帅,长风侯。以军功立身,以明证雪冤,以制度定边。”
沈照夜想了想。
“还行。”
裴知砚笑了。
能得她一句还行,已不容易。
风吹起她发间金簪。
裴知砚看见,问:“旧物?”
“家母所留。”
“很好看。”
沈照夜侧头看他。
裴知砚耳根微红,却没有移开眼。
沈照夜忽然笑了一下。
那笑很轻,像长冬之后第一线春光。
“裴知砚。”
“嗯?”
“巡边多久?”
“旨意上写三个月。”
“三个月后呢?”
裴知砚看着她。
“若沈帅准,我可再请调。”
沈照夜望向关外。
许久后,她道:“北境缺懂账的人。”
裴知砚笑意更深。
“正巧,我懂。”
城下传来操练声,边市传来驼铃声,伤兵营有人在念新册,声音被风送上关墙。
沈照夜站在长风里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她从谢府走出来,身后是满城流言,前方是风雪边关。
那时所有人都说,她失了婚姻,失了依靠,失了女子该有的归处。
后来她才知道,归处不是别人给的。
是自己一刀一账、一城一关,亲手立起来的。
长风越过雁回关,吹向更远的山河。
而她仍在这里。
守关,掌兵,记账,爱人,也被人爱。
她不是谁的弃妇,不是谁的附属,不是谁故事里的陪衬。
她是沈照夜。
长风将。